湖南也应该拍一部自己的《太平年》

最近在清理 NAS 文件,发现之前下载的一些电影、电视剧还没看过,于是随便点开文件瞄了下。但当我点开《太平年》这部电视剧,看到前三分钟张彦泽吃人的剧情时,马上就被吸引住了。于是花了一个星期把这部剧看完。
我家附近有座山
我家附近有座山,当地人叫它“王子山”。这是我们乡镇去县城的必经之路。山道险峻,一夫当关,万夫莫开。一直到今天,开车路过仍然要打起十二分精神,稍有不慎就可能车毁人亡。
小时候我以为是哪朝哪代的王子来过这里,留下了名字。后来才知道,那是一个被本地方言叫顺嘴的误称。这座山的真名,叫“黄巢山”。
公元879年,黄巢的农民军从衡阳进军长沙,曾在此山屯兵夜宿。那一战,黄巢军攻破长沙,湖南观察使李系的军队战败,十万人血洒湘江。如今山下还有一个村,叫“黄巢村”。

这是我家附近有据可查最老的地名之一。它记录的,不是什么白马王子的传说,而是一个盛世王朝崩塌前夜的残酷景象。每次开车经过那些险弯,我都会想起一千多年前,曾有一支军队在这座山上驻扎,然后冲下山去,杀进长沙,用十万人的血染红了湘江。
“湖南”这个名字,是怎么来的?
短视频平台上,很多人说湖南作为一个地理名称,源自湖广行省,在明朝甚至清朝才与湖北分家。但只要稍微查查史书不难发现,唐朝开始“湖南”这个地名就开始登上历史舞台。在《太平年》所展示的五代时期,《旧五代史》中“湖南”出现了83次,而“湖北”一次都没有。“湖南”这个行政区划概念,比“湖北”早了近三百年。
唐代初期,如今两湖地区都属于江南道。开元年间,朝廷把江南道拆成江南东道、江南西道和黔中道。公元764年,唐代宗广德二年,朝廷在衡州(今衡阳)设置湖南观察使,辖衡、潭、邵、永、道五州。这也是史书上第一次出现“湖南”地名。
从“江南西道”划出“湖南观察使”,这是湖南作为一个独立政区的起点。唐末五代,则是湖南地域文化形成的最重要时期。如果没有这段历史,“湖南”可能只是“江南”的一个亚区,而不是今天湖南人引以为傲的“湘”。
五代时期湖南与吴越其实答的是同一张卷子
黄巢之乱后,湖南陷入军阀混战,直到马殷崛起。
907年朱温称帝,马殷第一时间遣使朝贡,被封为楚王。此后几十年,马殷走了一条和吴越一模一样的路,不称帝,奉中原为正朔,闷头搞经济,保境安民。
马殷是木匠出身,务实得可怕。他一边向中原低头,一边在南方扩张。对内奖励农桑、发展经济、不征商税。茶叶年产数万担,行销全国,甚至远达中东。与北方连年战乱相比,马殷治下的湖南,更像是避世的“天堂”。
公元924年(后唐同光二年),我家祖先从江西吉安迁到湖南湘乡,族谱上那行字至今清晰。为什么选湖南?因为那里不打仗,能种地,能活命。
当然,这个家谱实际上是明朝才修的,我此前一直有些怀疑这个始迁时间,但如果以“同光二年家谱”为关键词搜索,在湖南大量姓氏族谱里边,都有相同的记载。比如我搜了第一页结果就找到下面这些:
- 岳阳方氏:始迁祖方澄,后唐同光二年自江西南昌迁巴陵沙陂
- 新化袁氏:后唐同光二年(公元924年),其先祖自江西吉州泰和徙湖南
- 湘乡贺氏:始迁祖达,后唐同光二年自吉州迁居湘乡南岸兼土桥白马塅
- 乡石狮江陈氏:后唐同光2年(924)奉旨过湖广编插,由沔阳州历潭州龙城至邵州府上高县(今新化)太阳三都卜居,地名横阳山鹅塘金台山梅子湾
- 湘乡陈氏:自后唐同光2年(924)都督伯万公来楚,寓迹长沙、宝庆两郡之间,支分湘乡、益阳、湘潭、新化四邑
- 新化洋溪邹氏 :始祖瓒公,后唐庄宗同光2年(924),由江西吉州泰和县圳上早禾渡梅子坡避淮南之乱,迁徙湖南
- 益阳宋氏:先世贻孙于后唐同光二年自江西泰和宧居潭州
- 长沙彭氏:后唐同光二年迁居长沙不管是薛居正的旧五代史还是欧阳修的新五代史,都不可能对老百姓这类迁徙留下任何记录,但这么多湖南人的家谱,都把“同光二年”当成自家祖宗从江西迁徙到湖南的时间节点,不管是不是真实年份,起码,后唐同光二年这个时间点,是大家公认湖南处于“避世天堂”一般的选择。这个画面,比《太平年》中吴越钱俶接收南唐难民,来得更有说服力,更有画面感。
马殷留给湖南的,不只是近半个世纪的太平,还有一套完整的经济治理思路。从史书中简单梳理下包括:
- 关市无征:不收关税,“四方商旅闻风辐辏”,潭州成为南方最大茶市。
- 铸铅铁钱:铅铁钱只限境内流通,外来商人必须将铜钱换成铅铁钱才能交易,离境时又只能换成货物带走。“以本土所余之物,易天下百货”,国以富饶。
- 以帛代钱:用税收政策引导产业升级。湖南原本“不事桑蚕”,高郁建议“令输税者以帛代钱”,结果“未几,民间机杼大盛”,竟至于“絜于吴越”。湖南短短几十年,发展到居然可以和吴越的丝织业相抗衡了。
- 身丁钱:按人头定额征收,官府直征。这也是湖南与吴越治理的最大的区别之一。身丁钱这种按人头收税法,为湖南首创,后来宋代在南方大力推行该税制,吴越国纳土归宋后,宋太宗在当地搞的就是身丁钱,用以弥补钱俶的“亡国之政”。(《建炎以来朝野杂记》记载:“身丁钱者……自马氏据湖南,始取永、道、郴州、桂阳军、茶陵县民丁钱绢米麦。”)
在马殷的治理下,湖南不仅纺织业崛起,金器、银器、漆器、造纸、造船也达到相当规模。天福六年(941年),湖南一次向朝廷进贡漆器万余件;北宋收复湖南后,下诏“潭州岁调纸百七十八万余幅,特免十年”,每年进贡178万幅纸,还只是进贡的数量。而《太平年》中关于吴越的粮食、战船描述,很多都是编剧“脑补”,与湖南这种正史记载中经济社会发展正面评价,不可同日而语。
《太平年》里的吴越,被美化过头了
楚国和吴越走了同一条路,不称帝,奉中原,搞经济。但《太平年》把吴越拍成了人间天堂,对楚国却只字不提。
欧阳修在《新五代史》里写得明明白白:
“钱氏兼有两浙几百年……自镠世常重敛其民以事奢僭,下至鸡鱼卵鷇,必家至而日取。每笞一人以责其负……少者犹积数十,多者至笞百余,人尤不胜其苦。”
翻译过来:从钱镠开始就重税盘剥,连鸡、鱼、蛋都要每天上门收取。有人欠税就打板子,少的打几十,多的一百多,百姓苦不堪言。欧阳修结论:“考钱氏之始终,非有德泽施其一方,百年之际,虐用其人甚矣。”意思很明显,吴越国能持续那么多年,完全不是因为仁政。
《太平年》却把吴越的包税制拍成了整治弊政的妙招。剧中钱弘俶对赵匡胤大谈包税制的好处,自称用了三十年。但包税制的本质是把征收权承包给豪族,承包人为了超额利润必然层层加码。宋代入主吴越后,第一个动作就是减税、废除包税规则,因为这套制度已经养出了一个收不回来的既得利益集团。
剧中那句“如果吴越不纳土,需要30万精兵才能收复”更是荒唐。灭南唐只用十几万兵,吴越凭什么需要30万?编出这个数字,只是为了把“别无选择”美化成“伟大妥协”。特别是剧中无数次展现吴越国“船坚炮利”的画面,更是荒唐,翻开史料,情况完全不同。
在《新五代史》中关于五代十国船舰的描述共计有20来处,对比不难发现,吴越的水军在当时并没有什么特殊之处。
吴越自身参战记录:919年狼山江之战出战舰500艘;958年配合后周攻南唐出战舰400艘、水军1.7万人。而湖南呢?907年吴国出水军3万人攻打湖南,湖南也出水军3万人迎战,一战缴获战船800艘;928年湖南出动“战舰千余艘”迎敌。数字不会撒谎:湖南动辄“战舰千艘”的记录,和吴越“四百艘”的核心家底,量级完全不在一个档次。
当然,也可以说吴越在策应后周攻打南唐时并未出动全部家底,可能不止四百艘船,还有其他没来。但毫无疑问,吴越这次策应,并没有发挥什么作用。真正把当时最强大的南唐水军打败的,还是仓促造船的后周朝廷。
《新五代史》记载:“初,周师南征,无水战之具……乃造战舰数百艘,使降卒教之水战。又造齐云船数百艘。”后周在京城开封附近现造船、现学水战,造的“齐云船”大到需要专门开凿河道才能通行。与此同时,吴越在做什么?后周大军已渡淮河,吴越才“尽括国中丁民益兵”,抓壮丁凑水军,还延误了会师日期。
《太平年》把吴越水军拍成“遥遥领先”,把“纳土归宋”拍成主动归顺,为的是把“别无选择”美化成“伟大妥协”。但史实很清楚,吴越的水军顶多算地方性力量,别说和南唐正面抗衡,连后周临时造的水军都比不上。
湖南的太平被自己人碾碎
马殷930年去世,临终留下“兄终弟及”的遗命。这个遗命,埋下了湖南后来内乱的种子。
马希范继位后,前半段尚可。但妻子死后,他开始建造天策府,通宵饮宴,加重赋敛。943年,他甚至规定在正常租税之外,大县贡米二千斛,中县一千斛,小县七百斛。百姓负担不起,纷纷逃亡。
947年马希范去世,将领们排除最年长的马希萼,拥立马希广。马希萼不服,起兵南下。马希广有机会杀掉兄长,却说了句“我不愿杀兄”。950年,马希萼勾结蛮族军,向南唐称臣求援,再度进攻。潭州陷落,马希广被擒赐死。一个不愿杀兄的君主,死在了兄长手上。
马希萼入长沙后宠幸家奴,将军政大权交给弟弟马希崇。951年,潭州将领发动兵变,囚禁马希萼,拥立马希崇。朗州又拥立马殷的孙子起兵讨伐。马希崇向南唐求救。
南唐等这个机会很久了。951年冬,南唐大将边镐率兵万人进入长沙,楚国灭亡。马氏宗族千余人被迁往金陵。
南唐的压榨与楚地的余烬
《资治通鉴》记载,边镐初入长沙时,正值湖南大饥。他开仓放粮,“楚人大悦”。但南唐的本性很快暴露,他们把湖南的金帛、珍玩、仓粟、舟舰、亭馆、花果全部搬回金陵,派苛吏收湖南租赋以养驻军,以致“湖南人失望”。
“湖南人失望”这五个字,写尽了一个省从“太平”跌入“地狱”的落差。

南唐统治湖南不到一年,朗州的刘言就起兵了。此后湖南陷入刘言、王逵、周行逢的反复厮杀。直到周行逢主政湖南,才以严刑峻法稳定了局面。他免除马楚的横赋,选廉平吏为刺史、县令,“仓廪充实”。
962年周行逢死,幼子周保权继位。963年,宋太祖赵匡胤派兵南下,以助湖南讨叛为名,顺势平定了湖南。湖南自唐末以来八十多年的割据与战乱,终于结束。
湖南,值得拍一部自己的《太平年》
浙江版的《太平年》,主线是“纳土归宋”,一个国王的伟大选择,一个政权的体面收场。这个故事干净、简单、符合统一叙事的审美。
湖南版的故事,完全不一样。
它从黄巢起义开始。那座“黄巢山”虽然只是黄巢大军路过的一站,距离长沙还有上百公里,但它的存在提醒我们,这片土地的苦难,从来不是从五代才开始的。黄巢过后,马殷来了;马殷之后,南唐的铁蹄踏遍湘江;南唐之后,宋军收编了残局。然而历史的轮回远未结束。
951年,南唐从金陵发兵,把湖南几十年的积蓄劫掠一空,迁走宗室千余人。谁能想到,将近一千年后,就在黄巢山下几公里外的地方,走出了一个人,带着湘军,同样从湖南出发,一路打到金陵,把太平天国十几年的积蓄劫掠一空,还顺便从水西门运走了《永乐大典》中晚清乃至整个中国古代史上的最后一缕文脉。
南唐劫湖南,湘军洗金陵。历史有时候就像一个闭环,你方唱罢我登场,同一片天空下,同一块土地上,悲剧被重复演出,只不过换了主角。
这也是为什么湖南应该拍一部自己的《太平年》,这并不是否定浙江拍的《太平年》意义,就当代来说,《太平年》确实有着独特的文化含义,但归根结底,就“太平”二字而已,湖南这片土地上的人,对太平的渴望和挣扎,也同样值得被看见。从黄巢到马殷,从马希广的“不愿杀兄”到曾国藩的“屡败屡战”,湖南人从来不相信什么“纳土归宋”式的体面退场,他们只知道,太平不是别人给的,是自己用命拼出来的。
每次开车经过王子山的那个险弯,我都会想起这些。山还是那座山,路还是那条路。只是山下的地名,从“黄巢”变成了“王子”,一个血腥的过往,被一个童话般的误称覆盖了。但历史不会被真的覆盖。它就在那座山的名字里,在那个弯道的每一处险峻里,在我家族谱的那行字里,在“湖南”这个地名本身的存在里。
湖南,值得拍一部自己的《太平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