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近跟大学同学吃饭，刚好聊起学校之前改名的事情，一下就打开了话匣子，由于我个人对这事也比较关注，事后对这个过程重新进行了梳理。

一块牌子的丢失

1994年冬天，佛山大学和佛山农牧高等专科学校的负责人坐到了一起，商谈两校合并，升格本科的事情。

这本来是一桩好事。佛山大学从1986年正式成立，已有近十年专科办学历史；佛山农牧高等专科学校更是有着四十多年底蕴。两校合并升格为本科，对佛山这座正处在经济腾飞起点的城市来说，意义不言自明。

1994年11月28日，广东省政府正式向国家教委提交了《关于佛山大学升格问题的请示》（粤府函［1994］297号），请求将佛山大学由专科升格为本科，并建议保留佛山大学校名。

一个月后的12月31日，全国高校设置评议委员会审议了佛山市的论证报告，同意合并升格。但国家教委同时给出了一个让所有人都意外的决定：不能再使用“佛山大学”的校名，只能使用“佛山××学院”的校名。

理由并不复杂，按照当时高校设置的新要求，一所由专科升格而来的本科院校，不能直接沿用专科时的“大学”称谓。这个“学院”与“大学”之间的鸿沟，后来让佛山人花了整整三十年才跨过去。

校名必须改。学校在征求各方意见后，初拟了三个备选名称报给市政府：佛山科学技术学院；佛山联合学院；佛山国际学院。

佛山市政府和学校更倾向于保留“佛山大学”，毕竟这块牌子在社会上已经有了良好的声誉。但在政策面前，意愿只能让步。1995年1月19日，省高教局主持召开合并工作会议，最终确定新校名为佛山科学技术学院。

1995年3月，国家教委正式发文：“将佛山大学与佛山农牧高等专科学校合并组建为佛山科学技术学院。该院属本科层次，同时撤销佛山大学、佛山农牧高等专科学校建制。”

“佛山大学”这块牌子，就这样被摘了下来。唯二留下的念想是：学校门口“佛山大学”的牌子一直未拆下来；对外交流仍沿用Foshan University的英文校名。这两个细节后来被无数佛大人视为一种“火种”。

从此，“佛大”成了一个民间称呼，而“佛山科学技术学院”这个拗口的名字，成了佛山上空一块挥之不去的“心病”。

错位的姻缘

时间快进到2005年。佛科院首次启动更名工作，所有人都觉得，把失去的东西拿回来，能有多难？

2006年，广东省科技厅高调宣布了一个更有野心的计划：将佛山科学技术学院、广东科技职业学院和中科院研究生院广州基地整合，组建 “广东科技大学” 。这被列为当年广东省“科技创新十大计划”之一。

如果这个计划落地，佛山将在2006年就拥有一所带“国字号”背景的顶尖理工高校。

但这场“豪门联姻”最终胎死腹中。原因并不复杂，到底以谁为主？

佛科院是市属高校，归佛山市政府管；中科院广东分院是国家级科研机构，行政隶属完全不搭。合并后的人、财、物归谁管？编制怎么算？校长谁来当？谁都不愿做配角，最终只能一拍两散。

这场失败，让佛科院失去了快速升格的捷径，也注定了后面的路只能自己一步一步走。

严苛的准入门槛

几乎在同一时间，教育部发布了一份后来让无数“学院”头疼的文件**《普通本科学校设置暂行规定》**（教发〔2006〕18号）。这份文件把“学院”升格“大学”的门槛拉到了肉眼可见的高度：

• 全日制在校生不少于8000人，在校研究生数不低于5%；
• 至少3个主要学科门类，至少有10个硕士点，且拥有5届以上硕士毕业生；
• 博士学位的专任教师比例不低于20%；
• 近5年年均科研经费不低于3000万元；
• 省部级以上科研奖励不少于20项，其中国家级奖励至少2项。

这套标准相当于给所有想更名的“学院”画了一条又高又硬的分数线。而2006年的佛科院，差距是全方位的。尤其是 “10个硕士点+5届毕业生” 这一条，完全是时间上的死穴。

即便立刻批下硕士点，凑满5届毕业生也至少要等到2015年之后。时间，成了最大的敌人。

漫长的学位积累

更名的硬指标里，硕士点是绕不开的坎。

佛科院在这条路上走的还算是比较顺利。2010年，佛科院获得“新增硕士学位立项建设单位”资格，相当于拿到了“准生证”；2013年7月19日，国务院学位委员会正式批准佛科院成为硕士学位授予单位。

在此之前，学校已与中山大学、华南理工大学等高校联合培养硕士多年，但那是“借鸡生蛋”，不算自己的成果。从2013年正式获批算起，到凑满5届硕士毕业生，时间轴已经推到了2021年前后。这也解释了为什么学校的更名为什么会拖那么长时间。

理工科转型

2015年是另一个分水岭。这一年，佛科院入选广东省首批高水平理工科大学建设高校。这是一次省级战略安排，佛山是制造业大市，需要一所深度服务地方产业的理工科大学。

于是，学校启动了一场堪称“壮士断腕”的学科大调整，理工科学院从5个扩展到12个，文科学院从6个压缩到3个，停招了15个与产业对接不紧密的专业，理工科专业占比从29.8%飙升至62.5%以上。

学校2018年年鉴明确记载 “实现由综合性大学向理工科大学转型。”

这一步走得非常彻底，也非常痛苦。大量文科教师面临转岗，许多传统专业被直接拿掉。但效果也很直接，理工科占比、科研经费、校企合作等更名硬指标迅速拉升，学校在数据上终于有了冲击“大学”的底气。

两次被堵死的改名之路

有了理工科转型的加持，学校开始向“省域命名”发起冲锋。

第一次尝试：广东科学技术大学（2019年）

2019年9月，广东省教育厅公示同意佛科院更名为 “广东科学技术大学” 。省级层面已经通过，只等教育部批准。专家组原计划2020年初进校考察，结果新冠疫情暴发，考察搁置。随后教育部暂停了全国范围内的更名审批工作，要求优先处理独立学院转设问题。

紧接着，更大的打击来了——

2020年8月，教育部发布《高等学校命名暂行办法》，明确规定：高校原则上不得冠以学校所在城市以外的地域名。佛科院是佛山市属高校，申请“广东”字头属于跨地域命名，不符合新规。

这意味着，“广东科学技术大学”方案被判了死刑。

第二次尝试：广东理工大学（2020-2021年）

在“广科大”受阻后，学校一度修订了章程，把原本佛山市属高校性质改成了由广东省政府举办，并重新提出申报 “广东理工大学” 的方案。当时的考研调剂信息甚至直接标明“佛山科学技术学院（即将更名为广东理工大学）”。

但教育部新规依然堵死了这条路，即便是省属高校，如果不在省会的，依然需要在名字中标注所在地名称，比如“广东理工大学（佛山）”或“广东佛山理工大学”，但这类带括号的冗长名称终究不够理想。

最终，学校放弃了“省名”路线。

改名最后一搏

放弃“广东”冠名后，摆在面前的选择变成了“佛山理工大学”“佛山科技大学”或者“佛山大学”。

学校最终选择了后者。理由很清晰，“佛山大学”是学校历史上的曾用名，在本地认知度极高，有历史传承，也避免了“理工”“科技”等标签对学校未来发展方向的限制。更何况，那个对外交流中一直沿用的Foshan University，就像一颗埋了近三十年的种子，终于等到了发芽的一天。

但选择“佛山大学”意味着一个问题，“大学”对学科综合性的要求更高。毕竟叫“大学”而不是“理工大学”，就必须在学科广度上撑得起“综合性”这三个字。

于是，在2015年那一轮“砍文科”的大手术之后，学校又开始了新一轮的“补文科”——

于是在申报“佛山大学”前，学校的教学机构已重建了多个人文社科学院。将原本前些年裁撤的学院，重新补了回来。最终拼齐了覆盖理、工、农、医、经、管、文、法、教育、艺术、交叉等11大学科门类的综合性大学框架。

那几年，我们回校去参加活动都一度非常困惑，一会叫“政法学院”，一会变成“经济管理与法学院”，一会又叫“法学与知识产权学院”，后来又单独设立为“法学院”，同学院一些专业中途关停后来又重开，一些专业就此消失，一些校友回校时，压根不知道自己该去找哪个学院。

尘埃落定

2023年8月，广东省教育厅再次公示，拟向教育部申报更名为 “佛山大学”。

2024年5月29日，教育部正式发文批准。

从1995年“佛山大学”校名被撤销，到2024年重新获批，整整三十年。如果从2005年首次启动更名工作算起，也走过了二十年。

这三十年里，这所学校走过了一条M型或U型的曲折路线：

• 先是失去“大学”之名（1995年，被迫改为“学院”）；
• 然后向外求援（2006年，合并中科院分院失败）；
• 接着向内改革（2015年，理工科转型求生）；
• 再向上冲刺（2019-2021年，“省名”两次被政策堵死）；
• 最后退回本位（2024年，“佛山大学”回归）。但退回之前，还得把学科拼图重新补全。

写在最后

有人说，改个名字而已，至于折腾三十年吗？

但回看这段历史你会发现，每一次改名目标的切换，背后都是政策风向、地方利益、学科逻辑和现实条件的反复博弈。学校就像一个被各种力量推着走的“变形金刚”，一会儿为了“理工”砍掉文科，一会儿为了“综合”又得重建文科；一会儿想挤进“省级”行列，一会儿又必须认领“市属”身份。

每一次转向，都意味着内部学科架构、师资编制、学院设置要推倒重来。

1995年那一次，是“佛山大学”变成“佛山科学技术学院”，一块牌子被政策摘走，一摘就是三十年。2024年这一次，是“佛山科学技术学院”变回“佛山大学”。但这一次，它不再是当年那所专科起家的学校，而是一所拥有博士点、11大学科门类、6个ESI全球排名前1%学科的高水平大学。

从失去到归来，整整三十年。“佛大”这个称呼，佛山人喊了三十年，终于可以堂堂正正地挂在门口了。

幸运的是，这块牌子最终挂回来了。但对于一所地方大学而言，挂上“大学”的牌子从来不是终点。真正漫长的，是挂上这块牌子之后的路。